编程界的“长跑者”Anders Hejlsberg:当IDE让位给Agent,人类正从代码写作者变为“审核员”

温故智新AIGC实验室

TL;DR:

作为Turbo Pascal、C#与TypeScript的灵魂核心,Anders Hejlsberg在软件工业的每一次巨变中都扮演了“筑路人”的角色。他以一种极致的实用主义哲学冷静解构AI热潮:人类并不需要所谓的“AI新语言”,而正处于从“代码创作者”向“AI监督者”转变的范式更迭中。

在计算机历史的漫长长廊里,Anders Hejlsberg 的身影始终处于某种微妙的重叠中。

他曾是 20 世纪 70 年代末那个在 64K 内存极限下手工组装套件机的少年,也是如今主导微软 TypeScript 十年变革、甚至在 2025 年末激进决定用 Go 重写编译器核心的领航员。在他身上,你既能看到对性能近乎偏执的底层极客精神,又能感受到一种温和而深邃的人文关怀——他不仅在设计工具,更在设计数百万程序员感知世界的方式。

近日,这位年过六旬的技术巨擘在与 GitHub 顾问 Eirini Kalliamvakou 的对谈中,用他那标志性的、略带丹麦口音的严谨措辞,为当下狂热的 AI 编程大潮浇了一盆清醒的冷水。

实用主义的勋章:为什么不选 Rust?

2025 年 12 月 16 日,TypeScript 团队完成了一次在社区引发地震的重构:为了寻求 10 倍的性能飞跃,他们放弃了 TypeScript 自身的“自托管”传统,转向 Go 语言重写编译器。

面对社区排山倒海般的质疑——“既然追求极致,为什么不选 Rust?”——Hejlsberg 的回应展现了他典型的“奥卡姆剃刀”式思维。他并没有陷入语言优劣的意识形态之争,而是冷静地剖析了工程的复杂性:

“我们的编译器充满了循环数据结构,高度依赖自动垃圾回收,使用 Rust 几乎等同于推倒重来。” 1

对他而言,工具的价值在于解决问题,而非为了追求某种“先进感”而制造障碍。这种务实精神可以追溯到 40 年前的 Turbo Pascal 时代。那时他坚持将编译器直接塞进内存,只为让反馈周期从“一个下午”缩短到“一瞬间”。他明白,程序员的创造力是极度脆弱的,任何冗长的等待都是对灵感的谋杀。

别折腾“AI新语言”:数据的胜利

在 AI 编程概念满天飞的今天,许多人试图定义一门“为 AI 原生设计”的新语言。Hejlsberg 对此给出了一个堪称辛辣的论断:“这个世界对新编程语言的需求,就像对头上再多一个洞的需求一样。” 1

在他看来,AI 并不是一个真正的“理解者”,而是一个极其庞大的“复读机”(Regurgitator)。2 AI 编写代码的能力,本质上取决于它见过的语料库厚度。TypeScript 之所以成为 AI 的宠儿,并非因为它的语法多么契合神经网络,而是因为它在 GitHub 上拥有海量的存量代码,且其强大的类型系统(Type System)为 AI 提供了清晰的“语义导航”。

“对 AI 来说,‘最好的语言’就是它已经大量见过的语言。在这个新世界里,全新的编程语言反而处于劣势。” 3

这也是为什么他拒绝用 AI 直接把 50 万行 TypeScript 迁移到 Go 的原因。AI 的“幻觉”在某些艺术创作中是惊喜,但在追求 100% 确定性的编译器迁移中却是灾难。“只要 AI 偶尔偏一点,审查成本就会超过重写成本。” 1 这种对技术的边界感的把握,显示出他在多年工程实践中淬炼出的审慎。

IDE 的黄昏与 Agent 的黎明

如果说语言的演进是渐进的,那么工具形态的变革则是“天崩地裂”式的。

Hejlsberg 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预判:过去我们习惯于在集成开发环境(IDE)里工作,AI 只是一个帮我们补全代码的“副驾驶”。但未来,这种关系正在发生倒置——AI Agent 将成为主要的代码写作者,而人类将退居二线,成为那个手持红笔的“监督者”与“审阅员”。

这也是为什么微软积极推动将语言服务接入 MCP(Model Context Protocol)等协议的原因。当 AI 能直接通过“智能体方式”发起重构请求、提出语义级问题时,传统 IDE 的界面将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高维度的、基于语义的对话式流转。1

变窄的金字塔:资深工程师的灵魂拷问

在专访的后半段,Hejlsberg 难得地表露出了一丝忧虑。他观察到,由于 AI 取代了大量初级编码工作,软件工程的“金字塔”正在变窄。

“我们需要认真思考,如何在入门层级变少的环境下培养下一代资深工程师。” 3

这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,更是一个关乎行业传承的社会学课题。如果没有在底层逻辑里摸爬滚打过的经历,未来的“监督员”们是否有能力识别出 AI 那些细微而致命的错误?

他依然保持着对开源社区的热爱,尽管他坦承开源的可持续性(Funding)依然是这个行业未解的难题。在他眼中,开源不只是一行行代码,更是一场关于人类协作的“巨大实验”。1

回顾 Hejlsberg 的职业生涯,从单枪匹马开发 Pascal 编译器,到掌舵微软万亿级生态的语言架构,他始终像是一个在喧嚣市集中安静观察的匠人。他告诉我们:无论 AI 如何改写工具,工程的核心依然是那份对“反馈周期”的执着,以及在无限复杂的逻辑中寻找最简单解的勇气。

正如他所言,即便开源充满了噪音和无人维护的项目,但那长达数十年的提交记录,“记录了软件演化的全过程”。这种对时间的敬畏,或许才是他在 AI 时代依然能从容不迫的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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